【黑色的遺跡】

如果說《黑衣女子》是英式恐怖的代表，那我可能真的不太適合去住英國（還是剛好相反，反正英國鬼都嚇不到我）。不難看，但真的不合我的胃口，即使是「倫敦西區連演二十年長盛不衰的作品」、「倫敦西區必看的三大名劇」，我也很難融入故事當中的恐怖氣氛。我想電影應該會好很多吧，畢竟沒有在倫敦生活過，我一點都無法想像書裡面描繪的場景，書裡再怎麼寂冷的濃霧都比不過台灣深夜裡的林投樹。故事架構其實很簡單，但在時間的安排上頗具魅力，主角亞瑟首先在家族團聚的聖誕夜裡被喚起過去的恐怖回憶，並且在整本書剛開始就埋下了伏筆，「當時我三十五歲，已經當了十二年鰥夫」，像我這種神經質的讀者一定會在看到之後試圖在後續的發展中見縫插針，為這句突兀而怪異的話找到安身立命之處。亞瑟的故事時間顯然在他當下的第二段婚姻之前，他被當時所任職的律師事務所指派去參加艾莉絲的葬禮，然後在當地發生一連串理應要讓讀者毛骨悚然的事件。我說理應就是因為我完全沒有被嚇到的感覺，就連剛剛我在洗澡的時候浴室門自己打開都比這個故事可怕。整本書裡儘管充滿許多角色，但作者營造出一種只有亞瑟存在的孤寂與疏離感，所有人都在迴避與艾莉絲相關的話題，這是故事中的層次，而故事外的層次，則建立於讀者聽亞瑟說故事的過程。故事裡充滿冰冷而怪異的情緒，但不濃稠，不是讓人想要尖叫的那種恐怖，而是隨時都會歇斯底里的適如其份的緊繃。站在這個角度看，我會贊同這種氣氛的營造以及閱讀的情境非常成功，但硬是要用「恐怖」這個詞來形容，我不喜歡。故事的結局對病態偏執的讀者來說說不定從開頭就已經猜到了，其驚悚性當然還是有，只是這整則故事所要呈現的畫面，在我眼中實在太過模糊，一來背景差異，二來翻譯後語感失真，亞瑟所看到的場景，我完全感受不到。的確可以期待一下電影版，因為如果光靠文字，有點難以領略這所謂的英式恐怖。

【不讀會死毒舌俱樂部：《死前的最後一堂課》試讀徵文活動】

相當沈重的故事，關於種族，關於生死。故事裡沒有直接說出確切的時間，於是我們更能在閱讀的時候，試著把故事裡不堪的歧視代入現下的時空。對某些人而言，這樣的對待或許仍然存在。故事的開頭，用很簡單而直率的場景敘述描繪了律師為了「救」被告搶劫殺人的黑人男子傑佛遜，以豬來比擬他。短短幾頁文字中，讀者就可以瞭解，書裡的那個世界對待黑人的態度是什麼，因為律師辯護的基礎是傑佛遜沒有能力去計畫犯罪，他只是隻豬。這真的是辯護策略嗎，這樣的辯護策略是建立在什麼樣的認知上，或者這名律師在心裡著實這樣認為？讀者不用看完整本書，就可以發現整本書裡濃厚沈重的無奈、憤怒、悲哀，以及埋藏在這底下的強韌生命力。很快地，讀者會從主角的敘述中知道這些被壓迫的人們，他們根本沒有太多受教育的機會。故事的主角葛蘭特是受過教育的黑人，在家鄉協助教育下一代，但心裡卻極度排斥充滿嚴重種族歧視的這個地方，他很痛苦。在姨婆的要求下，葛蘭特被迫去試著教導傑佛遜他並不是豬，要他以人的身份坐上電椅。就算不去計較到底是在美國的哪個時空背景之下，光是書裡提供的細節就有很多值得去多加討論的地方。我不由自主地反覆思索葛蘭特自身的衝突與掙扎，和姨婆之間、牧師之間的關係，他自身的角色定位，他所談論的，關於這個族群中男性和女性的社會角色與家庭功能，以及教育在這無限的惡性循環中所扮演的角色。死前的最後一堂課，很直覺想到是指身為老師的葛蘭特教會傑佛遜帶著身為人的自尊死去，但其實葛蘭特在這段過程中被迫面對許多自身的認同以及責任。牧師最後對葛蘭特的宣言或許是最令我動容的段落，他說「如果你要說謊才做得到，那你就得說謊。你說謊再說謊再說謊。你生病的時候告訴其他人你覺得很好，就是在說謊。你這樣告訴他們，是因為他們也有他們的痛苦，你不想把自己的痛苦加諸在他們身上，所以你就說謊。」這段話，當然還包括前後文，讓我看了很想哭。

呃，看完之後的心得應該是「原來哈佛也這樣啊」吧，如果真的就相信的話啦。扣除哈佛這個聽起來很屌但其實沒多少人真的知道這間學校屌在哪裡的噱頭之後，整本書顯然是很典型的美國大學故事，如果再歡樂一點就會被我說是校園青春喜劇了。我不知道為什麼在閱讀過程中頻繁出現很怪異的中斷感，總覺得劇情不太連貫，反覆來回翻來翻去還是覺得有些地方看不懂，但沒有花太多時間追究，因為這劇情實在沒有什麼好在意的。不至於難看，但是要以什麼角度說好看，可能要用力思考一下，或許以娛樂價值而言不錯吧，有點像是看小報的感覺，不用動到腦袋，一直往下把字讀完就好，的確是很符合中文書名的「花邊日記」。比較匪夷所思的地方是，書裡的角色真的完全不用唸書，彷彿進了哈佛這間聽起來很屌的學校只要拼了命搞社交還有非常淺薄的男女關係就好。這類型的小說太多了，雖然書裡提及一些哈佛的特殊歷史背景與風氣，尤其是性別議題，但在劇情中卻完全無關。雖然我不期待在這本書裡得到什麼很深刻的啟發，但至少要給我個理由讓我足以區分出他跟其他十本同類型小說的差異何在，總不能只有哈佛兩個字吧，甚至還沒有在書裡營造出夠具體的哈佛特色。要硬不夠硬，要輕鬆不夠輕鬆，我看完整本書都還沒有被取悅到的感覺，故事的身材沒有，故事的臉蛋也沒有。有人看完之後覺得開心，覺得自己看了一個好故事的嗎？我自己覺得不上不下，既不是無腦搞笑的溫馨校園喜劇，也沒有動人深刻的人生體悟，好悶啊。

【不讀會死毒舌俱樂部：《深夜的文學課》試讀活動】

《深夜的文學課》跟《失控的邏輯課》是同個作者，「邏輯課」剛出的時候我在書局拿起來翻過，但並沒有立刻把他帶回家，看完「文學課」之後我會再回去讀，倒不是因為劇情上的相關性，而是書名讓我很感興趣。《失控的邏輯課》原文書名是《Obedience》，服從、順從的意思，而《深夜的文學課》原文書名是《Dominance》，意為支配（我看到試讀活動的圖片上寫DOMIANCE，不知道是少打一個N還是書名真的就這樣）。看完《深夜的文學課》後很難不去想到這兩本書是不是也像書中的遊戲一樣，互為表裡。

這是個關於家族歷史，縱貫三代的故事。故事的開始，起因於祖父泰造的過世。從祖父過世當中，簡單而快速地勾勒出眼前這個家庭的特殊之處，也就是書中角色所說的「不對勁」的感覺。然後故事隨著家中的第三代良嗣帶著祖母回到中國東北，當初和祖父相識的滿州國，屬於第一代的故事於焉開始述說。整本書的內容和架構，隱約讓我想起鐘文音的島嶼三部曲，尤其是末卷《傷歌行》中雲林兩大家族的悲歡際遇。我喜歡《傷歌行》勝於《樹屋》，但《樹屋》也是好看的故事，或許前者容易引起共鳴的地理、歷史背景有其先天優勢，而後者講述的是全然陌生的背景，難免過於遙遠。作者在書的最後藉著良嗣之口說出一段近似於結論的話，「建立家庭的應該不是根才對」。祖母八重回到當初與祖父相遇的異國，看似一趟尋根之旅，但在這段過程中，良嗣反而確定自己的家庭沒有粗壯的根。如果建立家庭的不是根，那是什麼？「是希望」。而從第一代祖父母只求活下去的生活談起，到第三代不知夢想、目標為何物的良嗣，這個家庭中始終不曾缺席的特質是「逃避」，而整個故事所談的，卻是「面對」。對我而言，《樹屋》中的歷史背景並不是太大的重點，就像《傷歌行》中的二二八事件，這些事情對這個家族的影響，這些人們回應環境的方式，才是小說想要傳達給讀者的訊息。我很喜歡故事剛開頭，作者對於良嗣感覺家族「不對勁」的描述，既符合良嗣這個角色本身的性格，同時也可以表達這個家族的確有些深埋於時光洪流中的過去。故事本身充滿沈重而讓人鼻酸的場面，很多家人之間情感的糾結描寫得細緻而到位，不同角色間又提供了大量起伏的各種情緒，是很豐富而且精彩的小說。

相當精采的犯罪小說！以連續殺人犯做為主軸的故事，通常都會強調殺人犯的心理狀態，成長背景，試圖要解釋生命中的哪個環節出了差錯，造就他們的病態。現實世界裡到底有沒有這麼回事我不清楚，但至少在我們所受的教育跟訓練裡，過於輕率地把行為上的症狀跟過去生命中的某些事件建立因果關係，鐵定是會被電爆的啊。所以每次看到故事最終每每暗示兇手之所以為兇手必然因為過去生命中的某些創傷經驗時，我心裡就會自然出現兩種迥然相異的立場。身為讀者、觀眾，只要看得爽快就好，而且絕對需要知道到底是什麼事情造就這些殺人魔，才有撥雲見日水落石出的感覺，讀者不只要知道誰是兇手，還是知道是什麼培養了這些兇手。但是身為專業領域的學生，難免要帶著懷疑批判的嚴苛眼光來審視故事裡出現的眾多理論與假設，而最常被挑剔的通常是專有名詞的誤用。《雪人》絕對是好看的小說，角色的形塑具體，主角哈利的外貌、個性、優缺點、生活習性、感情態度，在在都清晰而鮮明，其他配角人物也不相上下。劇情的曲折起伏無庸置疑值得大力推薦，當讀者眼看著書中的執法人員一再追捕錯誤的嫌疑犯時，自己卻也在作者的誘導下做出另一層錯誤的判決，這是整體情節安排上最讓我感到興奮之處。至於前面所說，到底是什麼原因造就這名兇手，我覺得很有討論空間。書中自己提出的說法包括基因、環境、壓力事件等等因子其實都很正確，但真正的兇手背後的故事卻比這些薄弱得多。當然，讀者的角度上而言，只要這件童年創傷夠悽慘，似乎就足以頒發殺人魔許可證給兇手了。最後依舊要挑剔一下書裡的細節，關於用酒精處理屍體防腐還有用鹽酸溶解屍體這兩件事，不知道是作者本來就這樣寫還是翻譯的問題，前者甚至提及整個浸泡屍體的池中都是酒精，台灣應該沒有人這樣做的，又不是在泡藥酒，而後者就更誇張了，就算拿王水都沒辦法把屍體溶解掉了何況只是鹽酸。精神症狀上有一段敘述看得我渾身不對勁，「精神分裂到足以幻聽，可是又能隱瞞病情不讓周圍的人知道。患有強迫症，又有強烈的偏執狂，這會對她的所處情境創造出妄想，他也會想出逃避的方法，但外界只會認為他是保持緘默而已。你所描述的在命案發生當時出現的殘暴怒意，符合邊緣人格的特質，只不過他可以控制怒意」，我想任何一個念過精神科的醫學生都會發現這段話充滿了問題吧，光是「精神分裂到足以幻聽」這句話本身內存對於以幻聽來表達精神分裂嚴重程度的蘊含就錯得很嚴重，而邊緣性人格如果這麼容易因為殘暴怒意被懷疑，大概也不會有整個章節的衝動控制疾患要念吧，更不論邊緣性人格的診斷標準裡根本就沒有所謂殘暴怒意這件事。我順便查了一下書中出現的Fahr’s syndrome，根據維基百科的敘述，主要是基底核跟大腦皮質的異常鈣化進而影響運動，和硬皮症有沒有關連我一時沒看到，而硬皮症的部分因為免疫風濕科向來就是玄學，我就不想特地去查資料了。

雖然試讀的部分只有上冊，但是我花了好幾個小時才把這本書看完一次，然後又花了好多時間思考自己到底有什麼心得，或者至少應該要想清楚自己站在什麼角度閱讀這本書。對我這種缺乏歷史常識腦袋如白紙的人來說，要融入主角天羽賢治的立場並不會太困難，很容易就能跟著他與家人去體會第二代日裔美國人在面對自身在國家、民族、文化等種種不同層面上定位不明所造就的矛盾與痛苦。但從故事剛開始我就忍不住在想，對於太平洋戰爭，或者對於當時國際關係有比較深入瞭解的人，在看這本書的時候會不會覺得作者所描繪的角色很難以忍受。對我而言，《兩個祖國》最特別之處在於日本這個「民族」在美國這個「國家」中所產生的不協調感。看慣日文作品，喜愛日本民族性的讀者，對於角色在戰爭背景下所被激發出的火花想必感動萬分，而書中的第三代日裔美國人無法認同日本的心態，想來也會讓這類讀者火冒三丈吧。但是如果我們站在美國人的立場，用他們的價值觀來看書裡的每一件事，我想這些角色的性格未必能夠引起讀者的共鳴。換句話說，我覺得《兩個祖國》會是很挑讀者的書，如果讀者沒辦法認同，甚至是推崇日本的民族性，也就是故事中之這批第二代日裔美國人在面對大環境的磨難時所展現的堅持與原則，那麼很多場景或許會顯得流於激情而缺乏理性。更極端的說法是，如果讀者站在親美仇日的立場讀這本書，會寫出什麼心得呢。很多時候感動在不同的角度上看來就只是愚昧而已。空白如我，有時都會不禁對書裡的場景跟背景設定產生質疑，無法輕易代入角色的情緒之中，如果是具有相反立場的讀者，想必就更難體會作者所想要表達的感動之所在吧。如果真的能拋開所有歷史包袱，單純試著體會角色們那種心繫祖國卻又不屬於任何一個祖國的無奈與悲哀，眼看著後代子孫只剩下自己民族的外表，內在的精神卻已經全然被出生成長的美國徹底浸潤，卻又依然被視為外來者排斥著，以這種複雜的心情作為閱讀的基調，再去看戰爭的動亂當中個人的卑微與渺小，以及最終這諸多個體所串接而成的龐大悲劇，或許比較能夠體會《兩個祖國》的感人之處。如果有時間，值得把全書看完後再重新寫一次比較完整的心得。

「每個人都是踩著某些人做成的跳板，跳到下一個世代去的。」

《四十九日的秘方》是我第二次獲得新雨出版社的試讀機會，上次是同樣好看的《天使神偷》。偷偷插播個廣告，我把《天使神偷》借給醫院同事看，同事的評價相當正面，他說「怎麼可以把偷東西寫得這麼好看」，哈哈。《四十九日的秘方》是日文翻譯作品，故事以過世的乙美所留下的一本「日常生活的訣竅」作為書名，書名翻譯的「秘方」其實也有食譜、訣竅等指導守則之意，原本寫的都是關於美容、食譜、家事等等生活技巧，而最後一篇「四十九日的秘訣」是指如何妥善處理過世後七七四十九天的儀式。有別於其他詳細巧妙如生活智慧王的日常建議，乙美希望自己的四十九日儀式不需要任何法會，只要大家能開心快樂地聚會吃飯就可以了。這個故事乍看之下主要是關於如何面對自己至親的死亡，頗能讓人想起《父後七日》，但少了嗆辣的嘲諷，增加更多細緻的人際關係問題，並且輕輕碰觸了生命歷程的許多議題。主角百合跟先生浩之因為不孕症及長期累積的壓力使得感情逐漸疏離，浩之外遇並讓對方懷孕，這讓不孕的百合毫不猶豫地自己先行簽好離婚協議書，然後回到繼母乙女剛過世不久的娘家。在這個故事中，過世的乙女已經身處彼岸，浩之身有重病的母親站在生命之河的末端，正值人生折返點浩之跟百合顯然是滾滾洪流中翻騰的代表人物，浩之的外遇對象由美不停以自殺作為要脅，與浩之重病卻仍然努力活出尊嚴的母親形成另一種對比，過去蒙受乙女照顧的更生少女井本在努力後人生重新回到安穩的流向，而由美腹中的小孩莉娜則尚未踏入這條生命長河中。整個故事在生命長軸中的各個座標都放置了鮮明的角色，而這些角色間彼此的互動又標誌著無分年齡都有可能遭遇的問題。我很喜歡這本書，很溫馨，很療癒，雖然夾雜著難以忽視的後悔、寂寞、心痛、自卑、無助等等太沉重的情緒，但被作者描寫得雲淡風輕，讓人讀來很能期待未來，更有勇氣面對自己生命中的不堪。

【不讀會死毒舌俱樂部：《春宴》博客來試讀活動】

「究其本質，情愛是一條通往各自生命深淵邊境的路徑。」